SUNshine

【南风】3

燕麦泥:

3.


临近中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,喻文州刚回到办公室,看到李轩发来的微信,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那种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的醒悟。

——难道我方向错了,其实是男的?

喻文州笑起来,没有去回,等到午休结束,李轩又发过来一条。

——你别说,让我自己猜,我觉得我能猜中!

那天去唱歌,直到最后,喻文州都没有和黄少天说过一句话,仿佛毫无交集。

确实是毫无交集,他第一次见他是初秋的开头,他们是教学医院,搞了几台观摩手术,其中一个是李轩做的麻醉,喻文州当时在医院,顺便就去看了会。那是一台活体肝移植,黄少天做的一助,普外手术总是切口大,影像上血淋淋的一片,大肠鼓溜溜地冒出来,像场脏器盛宴。

最后松开止血钳,新肝表面变为鲜红色时,手术室和观摩室都是松了口气的欢笑声,而喻文州只注意到了黄少天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黄少天是黄少天,也没有多想,只是有了个鲜活的印象,后来真的种种巧合,在医院里又见到几次,大多是一个背影或侧面,不知道为什么喻文州总能认出他。再后来看清他的长相,喻文州去外科找了找名单,才算真正“认识”了他。


这里面是一串不清不楚的逻辑,即使对象是李轩,喻文州都无法解释。

但既然是李轩,也不需要解释得那么清楚,他只是表面惊讶了一下,说:“所以你现在是彻底喜欢男的了?”

喻文州笑了:“彻底这个词有点不对吧。”

“那就是男的女的没所谓?”李轩说,“我以为你和那个ABC是闹着玩的呢。”

之前读研的时候学校里有个男生,在美国出生14岁才回来,外表看不出什么,思维方式基本是西方那一套。他对喻文州有过表示,然而在李轩眼里喻文州好像也没真的被掰弯,有时应付有时拒绝的,喻文州玩起那些虚虚晃晃的手段连李轩都搞不明白他想怎么样。

又过一个学期那个人回美国了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现在想想更像是一次对性向的测试?唯一的区别在于李轩以为测试结果是NO,但现在又冒出个黄少天……说明其实是YES吗??

“哎呀呀,”李轩感慨,“这人啊,遇到真爱就是不一样。”

“少看点好友圈鸡汤。”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。

李轩不服:“讲道理,整栋楼全是医生,大家戴上帽子口罩都是一个样,你怎么没看上别人呢?”


真的毫无道理吗?

因为李轩甚至是猜中了的。

他先把大概是他认为条件比较对的男同事列举了出来,大概有三四个,喻文州都算认识。接着李轩对着那几个名字沉吟了一会,好像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“考验这么多年革命友谊的时刻到了”。

然后他第一个就选了黄少天的名字,抬头问喻文州是不是。

喻文州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本来只是玩笑一般的事,无端被他搞出一种命运感。他笑着抵住额头,说:“今晚这顿我请吧。”

“真对了?!”李轩也是一脸难以置信,迟疑了一下,“我跟你说,麻醉干久了真有点玄学,我经常觉得自己有超能力,能催眠病人,有时候还没推药他们就……”

又开始瞎扯了,喻文州当做没听见,夹了一只虾剥起来。

过了一会,李轩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:“说正经的呢,我觉得黄少挺好的,各方面都很好,但他是那种典型的聪明人,而且骨子里比较傲,你懂的,他们外科祖传病,所以你要是真想追他,估计有点难。”

喻文州也算医疗系统内的人,早就见识到这高端行业的特殊性,想成为一流的外科医生,高傲几乎是个先决条件,甚至在读书的时候就能看见那种特别有天赋的学生,将恃才傲物发挥到了极致,不擅人情,不屑世故,唯有科学和手术刀高于一切。

喻文州想了想:“你是说少天很难讨好?”

“哎哟我靠,”李轩简直受不了,“你认识人家了吗就叫这么肉麻!”

“先练习一下么,”喻文州笑吟吟地说,“我听叶修和楚云秀也是这么叫他的。”

李轩摆了个能当表情包的脸色,喻文州没跟他计较:“你先告诉我,他有没有女朋友?”

“好像……暂时没有,”李轩看了他一眼,连忙又补充,“但是男朋友肯定没有,黄少这一看就是直的啊。”

嗯,喻文州遗憾地叹了口气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
“没事,”李轩无所谓地说,“你曾经也是直的,这种事有经验。”

喻文州笑了:“你进入角色还挺快。”

“毕竟难得看你积极一回。”李轩高深莫测地说。


确实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心魔,只是一个陌生的人,变成无法摆脱的臆想。

对学医的人来说这种描述似乎是非常可笑的,那么就是败血症,侵入血循环,在血中生长繁殖,引发全身性感染。

李轩说你以后吃饭的时候过来吧,在食堂还能碰碰运气,说实话医院这个工作环境特别封闭,外面的人想和里面的人来往很难,因为时间完全对不上,但是同在医院里就很容易有点什么,天天看着生老病死,尤其值夜班的时候,神经都是糖丝做的,一碰就碎,脆弱又空虚。

“我看看吧。”喻文州模棱两可地说,医院几乎是守不住任何秘密的,八卦总以惊人的速度流通,万一被别人知道也很麻烦。

但喻文州也别无选择,那个充满药剂气味的压抑楼层,就是他与黄少天之间唯一的联系了。


然而可能是运气不好,接下去的一周喻文州在吃饭时间去了两次医院食堂,都没有遇到黄少天。

这种事本来也只能靠凑巧,喻文州将餐盘端到清洁区,正要离开,突然收到李轩微信。

——十楼,小阳台。

同样的一条,连着发了三遍,大概是怕喻文州没发现。喻文州回了他一个知道了,走向电梯。

十楼是消化和内分泌,喻文州第一次来,照理说布局都是一样的,但其它楼层好像并没有什么小阳台,喻文州顺着过道绕了绕,发现办公室和值班室的走廊尽头有些光亮,他走过去,推开虚掩的铁门,外面竟然真是一个二十几平的阳台。

有个人靠着围栏,已经晚上七点了,天色近乎暗蓝,在这灰败的色调里,喻文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
黄少天听见声音,也转过头来,那个瞬间简直像电影画面。

但喻文州只是站在门口,对他礼貌地说:“……不好意思,我不小心走到这来了。”

黄少天侧过身,脸上无所谓地笑了笑。

这个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冷淡,喻文州正想要不要先自我介绍,黄少天竟然弹了下烟灰,有些懒洋洋地说:“哦,我知道你,你是李轩的朋友吧?”

喻文州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,笑着说:“上次唱歌的时候确实见过。我晚上要加班,他跟我说可以来这层楼随便找个值班室睡一会。”

“这层是内科的,”黄少天说,“下班就没有手术了,房间都很空。你知道我叫什么了吗?上次我去晚了,大概没来得及介绍,我叫黄少天,普外的。”

“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,”他看了喻文州一眼,眼睛是戏谑的神色,“你在我们这可是名人。”

他真的和传闻中一样自来熟又话多,喻文州像一个看过八百部纪录片才亲身抵达景点的人,他早就知晓黄少天的诸多细节,在心里见过一遍又一遍,终于黄少天站在他眼前,和他面对着面。

“有名是什么意思,”喻文州笑了笑,自然地顺着对话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离黄少天一米左右的地方,和他一样倚着围栏,“我被拿来开玩笑了吗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黄少天随手抓了抓头发,“医院里每天都是这些人,偶尔来个不认识的特别显眼,你来第三次她们就把你打听清楚了,隔壁大学老师,来心内做课题,长得好性格又好,有房有车就差个女朋友了。”

他说的是很八卦的内容,但语气和神态都漫不经心,喻文州很难判断他是真的“知道”自己,还是只是听护士们的闲谈。

黄少天转头看到他不置可否的微笑,又弹了下烟灰,说:“不奇怪吧?你这种一看从小就是别人家的三好学生,是不是这些话都听腻了。”

“没有的事,”喻文州笑了笑,“不熟悉的人总是看到好的一面。”

“是吗,”黄少天摆明不信他的客套话,“那你有什么缺点,说来听听。”


就是喜欢你啊。

此时此刻,喻文州才第一次给这种感情下了定义。活了这些年,他不是没有喜欢过别人,也不是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,但是遇到黄少天,竟然好像以前那些喜欢都不再是喜欢了。

身边的人总说他聪明得体,最擅长人情世故,那么如果在他和黄少天的这第一次交谈中,给黄少天留下了任何不够好的印象,不会有别的原因。

所以才是缺点,是败血症,侵入血循环,在血中生长繁殖,引发全身性感染。

然而还没等喻文州说出一个体面有趣的答案,黄少天的拷机响了,他拿出来看了看,把手里的烟蒂掐灭:“唉,我要走了。”

他向门口走去,喻文州看着他的身影,黄少天突然转过身,对他狡猾地眨眨眼睛:“我要是你,我就去最后那间值班室睡,那间是唯一有锁的。”

他消失在门后,喻文州站在昏暗模糊的夜色里,觉得今晚再无法摆脱他穿着白大褂站在风中的样子了。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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